致醒醒

Say Yes to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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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y Yes to Heaven

如果神迹照拂,我会做第一个为你鼓掌的人

广府四月常有汛雨,混合着泥土翻新的粗粝气味。在初春料峭的风里,一点点濡湿行人的衣角。

你站在酒店高层望下去,密不透风的乌云下,整座城市变成一颗破土欲出的种子。

而你指尖的香烟将将燃烧至尾端,火星黯淡,仿佛向你索要最后一口氧气。
你把它掐灭在窗台上。

你很久没有漫无目的地做过什么事了。
以至于如今尘埃落定,你自编自导地在台上唱完最后一出伤害程聿怀的戏码,只等着生命的终结,都觉得无边漫长。

伯纳德还活着的时候,你是他兵不血刃的匕首,干净利落的裹尸布。
你记得他坐在长桌另一端,蒙在烛影下的似笑非笑:
瑞法,我其实是个很仁慈的人,你不觉得吗?”
“我先是放过了程聿怀的性命,又一次次地给你活下去的动力。”
他这番毫无廉耻的论调实在让你觉得荒唐又可笑,或许是你没有藏好眼中的轻蔑,伯纳德挑挑眉,继续说:
“没有我给你目标,你以为你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能活到现在吗?”
彼时你垂下眼,冷笑着,没有回应一个字。
莱诺家族向来是如此的。
血缘是什么?亲情是什么?
程聿怀程走柳有一种答案,蒋伯驾和缪宏谟有一种答案,奥丁和黛利拉有一种答案。
但普天之下所有称颂亲情的词,没有一个适用于你和莱诺家族的关系。
留给你的,只有你七岁时,夏尔·莱诺坐在渡鸦墙徽下,高高在上对你的人生敲锤宣判:
“莱诺家族不养废物。”
“你如果找不到在家族中的位置,不如当一条忠心的狗。”
“至少主人高兴时,会赏你一根骨头。”

黎梦鲸会在夏尔·莱诺对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疯了一样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你的耳朵。

她太用力了,用力到你的太阳穴发痛发胀,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你不去听、不去想、不被伤害。

你看着她因愤怒而失神涣散的瞳孔,把那句“疼”,硬生生地咽下去。
你想,他不只是在对你说,也是对曾经的她说。
不听、不想,就可以忘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那为什么你的母亲会变成如今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

声音传播的速度是每秒 340 米。
无论你的母亲跑得再快,也跨不过音速,跑不赢时间。

夏尔·莱诺童年时给予你的伤害,是钉在树苗枝干上的尖刺,黎梦鲸想要一颗颗为你拔除,以为这样你就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长大。
她没有看见,她拔出尖刺和夏尔·莱诺刺进时一样,还粘连着你的血肉和无声的疼痛。
她只看到尖刺锈朽,却没有看见你的枝干上,伤口犹在。
每一阵风吹过那些空洞,都让你不安地浑身颤栗。

很多年里,你的人生是一片荒芜,更准确地说,是一片空。
无色、无声、无味、无感。
没有阳光,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风。
是从某一刻起,你突然觉得,这样不是很好吗?
如果你能够屏蔽一切,也就能够屏蔽痛苦。
是的。
“这样谁都伤害不了我。”

于是,你的枝叶在十四岁停止生长。

羌青瓷

你的枝叶在十四岁停止生长

夏尔·莱诺没有发现,他只觉得这个女儿更加沉默寡言,眼中流露出的漠视与冷淡,竟让他偶尔惊喜。
黎梦鲸也没有发现,她以为,你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风平浪静、安然成长的春天。
你过早地学会了自我保护的机制,以放弃感受幸福、美好和希望的代价,屏蔽了痛苦、伤害和绝望。
而你的人生轨道由黎梦鲸亲自操刀,将你的枝叶修剪得与她的幻想毫厘不差。
——进入广府大学,心理学专业。
你并无喜悦,也无厌恶。
你的人生刚刚行至十八岁,宛如一场残局。
夏尔·莱诺和黎梦鲸在棋盘上各操一色,厮杀对弈,没有人问你这颗棋子,是想要过河,还是留在原地。

你被过于久远的记忆笼罩在情绪之中。
直到一声雷响在乌云中酝酿多时,倏地下落,将你从回忆中拉出,紧接着是一场大雨。

你擦亮一根火柴,隔着雨幕,和玻璃反射中的自己相望。

程聿怀啊。
程聿怀
镜中的女人轻轻叹息。
你终于敢放任自己想起他。

程聿怀的出现,是你苍白的人生中,火焰一般滚烫明亮的节点。
那样骄矜和锋利的一个人,给了你无限的等待和宽容。

程聿怀

火焰一般滚烫明亮的节点

爱以伤害的面目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你的童年,他知道你并不信任爱,于是用“看见”来代替。
比“爱”轻巧,比“喜欢”隽永。

他给你讲牧羊人的传说,把真心藏在寓言的结尾全盘托出,像不畏诘难的骑士,校园里的孤挺花海在夕阳下炙红连天,他站在尽头处对你笑,只有脸上的红晕在说。
他也是第一次这样爱人。

他把他的伤口先展露给你看,用这种方式换取你的信任,为的只是你能够打开一点心门。
只要一点就好了,他一片片拼凑出你的过去,目光中流露的情绪却让你越来越陌生,不忍,疼痛,还有什么?
你不由自主地在他的目光中沉陷下去,想要知道更多。

他看着你,蹙眉时眼泪终于掉落下来,一颗颗打在你的手背上。
但他只是尽力维持着颤抖的声音,轻轻问,
瑞法,你不疼吗?”

在夏尔·莱诺用鄙弃和厌恶的字眼伤害你的时候,你不疼吗?
在黎梦鲸控制你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你不疼吗?
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背诵字例条文时,你不疼吗?
在你被迫对着夏尔·莱诺念出黎梦鲸想要你说的话时,你不疼吗?
在你毫无选择地面对你的未来时,你不疼吗?

他红肿着一双泪眼,很轻很轻地抱住你,隔着你和他素未相识的十年,像是怕惊扰一个警惕和不安的灵魂。
他说,对不起。
那一刻,你的心口像是过了电一样,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第一次,你有落泪的冲动。
世界欠你的那句对不起,他补偿给你了。
从此,那个隔绝了你与世界的真空罩,有了第一处裂痕。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一并带来了温热的竹蔗茅根水,干炒牛河的香气,连天火红的孤挺花海,还有花丛里,活色生香的他。

程聿怀是那种有魔力在荒地生花的人。
又或者,他是神迹的另一个名字。

他带你去做很多看不出目的的事情。

比如拉你早起去广府最热闹的茶楼喝早茶,熙熙攘攘的旅客挤得你们挨坐在一起,他指着蒸屉里的点心一件件跟你介绍,尝完又颇为严肃地点评,这家的早点还没有他舅舅做得正宗。
比如用一整个下午泡在二手唱片店,他站在梯子上,背靠着夕阳金色的光晕,低下头问你,最喜欢的唱片是什么,最后在老板怀疑的目光里,买下你说成色更新的那一张。
比如和你去听广府大道边上一座教堂的唱诗班,孩子们晶莹透明的歌声被管风琴托起,传向很远的天边,你听着奇异恩典的歌声入神,转头时,发现他正托着腮注视着你。
比如拿着大包小包的猫条在校园里搜寻流浪猫的痕迹,你担心他被流浪猫误伤,但那些猫都很亲近他,有一只橘白条纹的猫大概认为你也是好人,在程聿怀的密切关注下,它伸头拱了拱你的手心。
比如怂恿你这个课代表一起翘课,躺在秋日的草坪上被太阳的温度熏到昏昏欲睡。醒来时,他正在拨去你头上木棉花的种子,他眨眨眼说,你的头发都白了。

学院的圣诞舞会上,他邀请你跳舞,你不习惯太多人注视的目光,却无法拒绝程聿怀裹在一身深红西服中,抿着唇笑意盈盈向你伸手的模样。
你第一次牵住他的手,温热的,像火苗,在你掌心温暖地发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孤挺花香。
离得太近了。
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重合在一起,像两个秘而不宣的叛徒,在小提琴的琴弦上越走越快。
你突然无措起来,舞步一瞬间错拍。
黎梦鲸逼迫你在童年时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那句话,生硬而冰冷,你在他温暖的环抱里,不合时宜地想起。

你没有想好,究竟要怎样回应程聿怀的心意。
他认真地看着你,你甚至疑心有一刻他看穿了你的困窘和不安,但他最后停下舞步,声音柔和平静。
瑞法,不要怕。”
“向前还是向后,停顿还是继续,都是一场舞蹈,爱也是。”

他不只是想治愈你的荒芜,他想的是,你能够爱上这个世界。
“等到你准备好了,记得,回头看我。”

雨依然在下,整座城市浮在夜幕的水汽和霓虹里。
你没有开灯,而火柴早就熄灭了,白色的烟雾被空气吞噬。
事到如今,你也不知道,你和程聿怀在 1990 年的初识,究竟是一场巧合,还是他想方设法让自己站到你面前的结果。

你从前没有问过他,如今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1995 年,你想要的真相,被你亲手在他的世界里抹去。

洗去程聿怀的记忆,强迫自己把他剥离自己的生命,就像再度放弃感官。
不曾见过太阳的话也就罢了,被阳光照拂过的人回到无声无息的黑暗里,是多么孤独和荒凉的一件事。
你的定力远没有你当初设想的那样好。
五年。你有多少次崩溃,想过和程聿怀坦白。
程聿怀无数次犹豫的目光里,你也怀疑过,他有没有可能,想起了我?
但你只是一次次地划亮火柴,告诫自己。
芜青瓷,不可以。
真相比谎言伤人得多,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广府一连数日的暴雨停歇之时,是你动身去往布雷诺,以莱诺家族家主的身份,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日子。
你等了十年,可审判日即将到来之时,你心中竟只觉得解脱。
你心知,这是你能为程聿怀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就算无人知晓你为他做的一切,就算你要将谎言包裹的真心带进坟墓。
至少时间见证过。
他一生都奔走在追求真相和公平的道路上,身后有你的影子。

离开酒店时,前台盯着你的姓名看了又看,最后递给你一个包裹。
“前几天就送来了,但没有写房间号,只留了收件人的姓名。”
你信手拆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却毫无征兆地停滞在原地,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张巴赫的 CD。
作品号 BWV 1068,第二乐章,G 弦上的咏叹调。
你从前台手中抢回了他正要处理的信封袋。
寄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
——程聿怀
CD 的夹层里,掉落出一张相片。
你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奔流着上涌,一阵头晕目眩。
那是 1991 年,你和程聿怀在苏联的合照。

他是......想起来了吗?
你想到这种可能性,却不解为何。
分明 2000 年你消除他的记忆时,仔仔细细地清空了一切他身边与你相关的东西。
这张 CD,这张合照。
为什么会被当时的你错过?

你不敢猜得更深,一时被冲击得无法思考,几乎是机械地命令接你去机场的司机下车,独自开车前往程聿怀在广府大道的家。
一路上,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否则广府第二天铺天盖地都会是一辆加长版普尔曼在市中心不顾交通法规、超速行驶的新闻。

夕阳斜照,他家门前那两棵榕树依然盘根错节,阳光零零散散地落在庭院里,蓝花楹嗅到了春天的湿度,缓慢地抽条生长。
院子里太安静了,程聿怀不在家。
但你有一把钥匙。
2004 年,你同程聿怀回到广府时,他亲手给你的。
如果他真的想起来了和你的过往,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在书房里几乎一寸寸地翻过去。
程聿怀的五年,像拼图一样,渐渐展开在你的面前。

程聿怀和庞蒂的邮件往来到这里就终止了,庞蒂后来还在不断地给他发邮件,言语间满是焦急和担忧。
而你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你当然听说过电休克疗法,那是一种临床的心理治疗手段,通过电击干预强制唤起患者的记忆。尽管这种治疗手段被普及了,但依旧在当今的医学界有极强的争议。

原因是它带来的副作用,常常是不可逆的顺行性遗忘症、精神状态损伤,最严重的后果,是失去自主行事能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植物人。

程聿怀一向是个咬死一件事、执着起来堪称偏执的人。
你原以为你这十年修炼得和他不遑多让,但你没想到,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2000.3.17 我知道我的记忆一定出现了问题,我必须用这种方式记录下来。否则,我害怕某一天连我自己是谁都会遗忘。
羌青瓷,她和我梦中的人太肖似,她一定和我的过往有关,甚至我父亲在布雷诺的死有关。
2000.4.6 电击疗法是有效的。
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个女人,但我在清醒时能回忆的只有纷乱的意象。
论文。火柴。唱片。白葡萄酒。
还有一种花,像火焰一样。
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画面。
我站在花丛里,身边是一片火红的花海,看向花海尽头的女人。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眼神让我的心抽痛了一下。
复杂、落寞、压抑......还有渴望。
梦里的那种花,和芜青瓷种的孤挺花,很相似。
2000.4.22 为什么芜青瓷在我眼前划亮火柴的时候,我会想要流泪。
为什么她说爱我时是这种眼神。
火光之下,有一个瞬间,我看清了梦里的画面。
我和她站在窗边,对视着,下一秒,她的吻落下来。
2001.7.9 这是我时隔一年多再次梦见她。
一场铺天盖地的雪落下来,我们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
路的尽头是一座旅店,我踩在台阶上,她抱住我时,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把我留下,我仰起头,看见雪停了。
我在西国找到一家私人的诊疗所,他们的设备比布雷诺的要专业,能够记录下电击治疗过程中的脑电波变化。
主治医生反复比对我的病例,最后敲锤定音。
我的记忆真的被人改动过。
2002.5.17 我无法不怀疑,羌青瓷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女人。
或许我早该猜到这一点。
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她餐桌上把早餐推给我的姿势太熟悉,和梦里的女人,分毫不差地吻合。
2003.1.27 这是我做过的第六场电击治疗,效果已经没有前几场那么明显了。
我只看见了朦胧的山,缠绕在寺庙牌匾上的雾气,我和她牵着手,一步步地走下山去。
但我无法欺骗自己。
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真相的尽头只是我在梦境的碎片中无休止地打转,那并不算残忍。
2005.1.29 我必须要想起来,就算是为了走柳的安危,我也要把我的记忆找回来。
芜青瓷,你究竟是谁?
2005.4.29 庞蒂说的那个触发回忆的物品,原来一直在我身边。
原来那个梦里的人,一直在我身边。

2000年到2005年,八张电击治疗的诊疗单,被他信手夹在那本厚得几乎握不住的日记本里。
最后一场是在三天前,你看见主治医生在建议栏里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下:

“患者状况极度不适合继续进行电休克疗程”

你看见程聿怀刚从治疗中清醒过来,就用发抖的手指一遍遍地写下你的名字。

瑞法。
瑞法。
瑞法。

他害怕,他再次忘记你。
他害怕,在这五年中,他有无数个记起你的瞬间,又一次次遗忘。
爱到这种地步,连被迫的遗忘,他都以为是背叛。

你突然记起了那张CD和夹在里面的合照。
1991年的苏联雪夜,你们沿着他来时的脚印,一步步走回旅店,旅店的老板看着你们紧握的手,要送你们一张合照。
离开时,老板又拦下程聿怀,从书架上取下一张碟片。
程聿怀推拒无果。
那个老板说,留下吧,把苏联的记忆带回去。

“苏联将在地球的版图上不复存在,但是你们在苏联的记忆,永远不会消失。”

你用拇指摩挲过被泪水浸透又风干的字迹,这是程聿怀的五年。
这是程聿怀被回忆和梦境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五年。
你消除他记忆的那一刻,深信不疑,那是一种保护。
你没有想过,他会有想起来的那一天。
也就没有想过,他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日光不知何时消失殆尽,今夜无月,你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口袋中的手机传来轻微的震动。
程聿怀给你发了一个定位,广府大学心理学楼一教。

那是你们初遇的地方。
你拿起钥匙,没有犹豫地驶向夜幕中的广府大学。

一路上,你都在反复地斟酌又推翻自己的决定。
要不要再用三根火柴,消除他的记忆?
向前,世界是一张天罗地网,向后,莱诺家族的人恨不得把你们生吞活剥。
你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和他一起全身而退。
在莱诺家族的词典里,那意味着失败。
而你保全他的方式,只有一种。

一教的门窗紧闭着,你推开门,程聿怀靠在窗边,眉目安稳地闭着眼,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草本香味。
你很快辨认出,这是布雷诺的一种草药,名字叫做“梦桥”
相传可以将两个人的梦境衔接在一起,也就是说,你可以看见他的梦境。
你于是坐在他的身边,合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你发现,梦中的程聿怀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他手中握着三根火柴,正对着面前那个看上去很像一个天使的人说道,“三根回到过去的火柴?”
那人点点头,“但是每根火柴燃烧的时间是有限的,等到火柴熄灭,你就会回到现在的世界。”
程聿怀注视着手中的火柴,像是在等待一个人。

- 瑞法,再发短信找一次程聿怀吧 -

“牧羊人,你现在……看见我了吗?”

程聿怀签名

From小明

2026年3月

你手中的三根火柴,该如何选择?

记忆已消除

一切按照原剧本推进。